去年在国内,曾经与一位尊敬的老师深聊过几次。每一次这样的深聊都让我感觉到,喧嚣的社交网络之外,还有那么多,那么饱满的智慧,等待我们去发掘。
联想到最近发生的各种事情,我把当时聊到的几点结论写在这里,希望对你有用:
第一,如今这个社会是讲究“实力”的社会。所谓“实力”,简单说就是科技和资本。除此之外的所有力量,比如人文社会科学的力量、道德的力量,都在飞速衰退。从内心出发,我们可以不认同这种格局,但作为普通个人,还是希望经历相对完整和美好的人生。所以,如果手里有一门吃饭的硬本事,会过得比较好。
也许这样说起来很无奈,但现实就是现实。个体的力量太微漠,无法直接对抗时代的洪流,也无法与外界彻底隔绝,但不必过分悲观,因为健康的生活不会100%屈从于时代的洪流。
第二,人文社会科学的教育,能给人豁达的人生态度,让生活体验有比较丰富的层次,也能赋予人幽默感、同情心。尽管它在社会上的影响力在衰退,但对于个人来说,绝对是宝贵的财富。所以,即便你有一门吃饭的硬本事,业余时间能多阅读、多见识、多讨论,也是相当好的事情。或者说,“用足够的收入去养自己的人文爱好”,这是当下比较合适的生活方式。
有真本事、能赚大钱也赚了大钱,但谈吐、见识、道德水准都很糟糕,反而喜欢大放厥词的人,并不罕见。再者,不少有钱人对所谓“知识”和“品味”的渴望,已经达到了病态的程度。其实他们不明白,越是抱着这种心态,只会越远离“知识”和“品味”。在任何时候,豁达、乐观、克制、坚毅,才是获得知识和品味的正道。
第三,人文社会科学是有门槛的。表面上看,它不像技术那样硬邦邦,“不懂就根本谈不出来”,而是“人人都可以说上几句”,甚至按照“第一……第二……第三……第四……“的样子,说出个子丑寅卯来,这假象着实可以迷惑不少人。但是你怎么说,为什么这么说,有哪些理由支持这么说,其实都可以体现自己的素养。而素养,往往都是需要长期训练和积累才能获得的。
所以,千万不要被“一个反例、几句话就能驳倒”的假象所迷惑。想想十年浩劫期间,大队干部一样可以“摆事实、讲道理”,厉声训斥下放的高级知识分子。但是我们都知道,这种“摆事实,讲道理”其实不是与理性无关,那“事实”可能是另类的事实,那“道理”可能是伪装的道理。
第三,人文社会科学在我们这里往往得到过分的强调,各方势力都想让它承载太多的东西。所以关于它的讨论一定要足够警惕。对外,要警惕它带来的各种风险,或许你不经意说的话,就会被人无限引申,脱离语境加以演绎;对内,要警惕自以为是的虚妄幻觉,不要迷醉于火中取栗、刀口舔血的收获。
比较合适的做法是,既要承认人文社会科学的知识,“是好东西”,也需要承认“没有那么好”。“好”,所以能让人的精神世界饱满和健全,“没那么好”,所以要意识到风险,也要意识到它对外的力量相当有限。
第四,要想对一个领域有相对完整深入的了解,必须有几个前提:掌握足够多的知识,有正确的站位,与已有的其它知识相接。
没有足够多的知识,就会片面割裂,或者粗暴简单,犯下盲人摸象的错误;没有正确的站位,就容易模糊是非、混淆善恶,催生“何不食肉糜”的荒谬;无法与已掌握的其它知识相联结,意味着认知体系支离破碎,“双标”因此应运而生。
第五,时刻保留对个体的同情心,哪怕认定某个群体再可恶,具体到某个人,不要被群体的标签蒙蔽了自己的双眼。反过来,如果行好事,要注意以群体的名义,不要让对方把恩情对应到自己个人身上。
个人往往是具体的,迟早会出现分歧和矛盾,因为容易导致幻灭。对群体的善意,让人相信“世界上存在这样的人群”,尽管看起来更像抽象概念,却比较容易持久。
第六,善待年轻人。年轻人有可贵的热情和勇气,能推动社会和族类走向更好的明天。那些唆使、煽动年轻人,把他们当工具去达到自己目的的人,只能用“十恶不赦”来形容。不幸的是,偏生我们周围不缺这样的人。
反过来,年轻人应当提高自己的鉴别能力。每个人都应当拥有美好的人生,不应当过早牺牲,盲目成为其他人的工具。
From Life Sailor, post 碎念几句,关于人文社会科学
之前我写了一篇《坚持了两年之后,小朋友突然不想去打冰球了…》,本来是无心之作,没想到收到了很多留言,我自己也获益不少。 本来,我以为解决了小朋友的问题,此事就这样过去了。没想到的是,暑假过后,冰球训练重开,他又老调重弹:“我不去了,我不想打冰球了……”。 这可叫我如何是好?听到他嘟嘟囔囔说这一切的时候,我心里百感交集。 成年人的生活里总是有忙不完的事情,对应的,也希望一切井井有条、按部就班。因此,这样“意外”的变数,总是第一时间让人心生无奈和烦恼:天哪,怎么会这样呢?为什么会这样呢? 不过,基于之前的经验,借鉴大家的留言,这次我显然更有心理准备一些,起码不会慌乱。 之前我写过,如果父母多阅读一些高质量的育儿专著,有助于把自己的期望水平“降”到合适的程度,就不会那么焦虑甚至抓狂。 (more…)
认识Michael很偶然,但我也很幸运,因为我见证了一个“打冰球的好孩子”的成长。 最早认识Michael是在冰球队的夏季体能训练上。那时候这群孩子还只有六岁左右,每次训练都是家长送来,在旁边观看陪伴,再接回家。但是,我很快发现有个孩子不一样,家长送他来就回家,他靠自己换好全身装备,训练完自己洗澡更衣,再由家长接回去。看起来,他好像完全没有其他孩子那种“害怕独处”的感觉。 于是我问他:“小朋友,你这么勇敢,你叫什么名字呀?” 他说:Michael。 我尝试复述他的名字,好几遍都不成功,因为我总听成“米歇”,最后他耐着性子慢慢说,我仔细听才发现最后还有个音节,嘴要更扁一点,舌头往上垫,才可以念出来,类似“米歇-厄尔”。其实这个名字写出来大家都认识,英文里读作“迈克尔”,无奈德语的发音规则很严格,字母i不会像英文那样有两种读音,结尾的el又一定要发音,所以就成了“米歇-埃尔”。 (more…)
偶然刷到一篇文章,说的是“贵族家长”群体给小朋友安排的活动:冰球、马术…… 我有点诧异,原来“冰球”也被贴上了“身份”的标签。想想自家小朋友的情况:赶上打折花了400多欧元买的全套护具,80元买的二手冰球包,每个月60欧元的俱乐部费用……想了想,似乎很难和“贵族”联系起来。 只不过,他已经坚持打冰球到了第四年,我们的生活确实有不小的变化。写下来,既是对自己有个交代,也可以作为“贵族运动”的现身说法。因为在我看来,如果非要说它是“贵族”运动,也只能“贵”在高(时间)投入、高产出而已。细细想来,我们的生活,已经被冰球深深的影响了。 (more…)
一 很多人关心,我们父子给M写了道歉信之后,对方是否有回应。 答案是:到目前为止,还没有任何回应。不过比较特殊的是,写完信之后德国小学就开始放秋假,学生不用去学校,既然见不到,也就不可能收到任何回应。 老实说,我觉得对方父母是有点反应过度的。这些年我的一条深刻经验是,如果出现分歧、矛盾,越早、在越低的层面直接面对,就越容易解决。许多小的矛盾之所以越闹越大甚至无法收场,往往都是经过了很多演绎、传话,而没有在一开始就开诚布公地面对。 试想,如果自己的孩子收到写着“我要杀了你”的信件,哪怕一开始很惊慌甚至愤怒,但仔细想一想,毕竟还有很多信息是未知的——比如对方是谁,平时言行如何,为何要写这样的信…… 更好的办法或许是先去直接寻求这些问题的答案,而不是直接把信交给家长委员会,走“公事公办”的路子。 我当然承认,“公事公办”无可厚非,对方家长也有这样的权利——所谓权利,就是“有资格做对方不喜欢的事情,人家还拿你没办法”。既然有这样的权利,就需要尊重。 所以,“严于律己,宽于待人”的确是与人相处的重要法则:我不会选择这么做,但我能理解和尊重你这么做的权利。 也有人问,那将来你遇到M的父母,会不会紧张? 答案是:不会。 (more…)
一 收到S老师邮件的时候,我刚刚胆战心惊地做完第一次德语技术分享,还在享受着同事们的鼓励。猛然间就收到一封邮件:“您的孩子在学校参与了一起性质严重的事件,您必须来学校面谈,请从以下时间段中选择……” 什么?“性质严重的事件”?我揉了揉眼睛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再把这段文字贴到谷歌翻译里,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。 我没有看错,也没有理解错,就是“性质严重的事件”。好吧,既然“性质严重”,那谈话肯定是越早越好,最早的日期是第三天。我紧赶慢赶,回信确认了最早可能的谈话时间,虽然德国人通常都不期待能这么快收到回复。 去接他回来的路上,我发现他一切正常,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。于是,我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,只是依照惯例,问他当天发生了什么,在学校开心不开心。 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,我心生疑惑,看起来和“性质严重”完全不搭边。那会是什么事情呢? 我又问他,有没有和同学吵架、打架,是不是被人欺负了不敢说。但是,答案全都是“没有”。 我满心怀疑,又按捺不住,直接问:“既然一切都挺好,为什么S老师给我发信,说让我来学校跟她谈话呢?”我担心“性质严重”会吓到他,故意隐去了这个词。 他的满面春风在那瞬间凝固了,喃喃低语道:“好吧,原来是那件事,我还以为她不会跟你说。” (more…)
在2024年之前,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可以加入乐团,甚至参加音乐会演奏。我只是个普通中年人,在之前文章里说过,上世纪八十年代随大流弹了十年手风琴,考过六级(当时最高八级)之后就彻底放弃了。直到二十多年后,在上海工作时才重新开始弹琴,当时有幸跟夏老师学了两年,打开了感官,懂得了音乐的世界远远比考级要广阔和美妙。再往后,就是自己看Youtube学习了一些乐理知识。因为德国几乎每个城市都有很多音乐学校,2023年末,我给本市的音乐学校写信,询问是否可以参加手风琴课程。通过回信我才知道,原来不只是“每个城市都有很多音乐学校”,而且“每个城市都有很多乐团”,哪怕是手风琴乐团。就这样,阴差阳错的,2024年初,经过简单的试奏,我加入了本市的手风琴乐团。虽然我是乐团新人,仍然有很多要学习的,但是一年下来,确实有不少感受。如果读者朋友也对音乐感兴趣,或者想让孩子学习音乐,也许我的感受可以提供一些参考。 (more…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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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文和社会学科还是要分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