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父母都是大学生,但严格说起来,我家并不算“知识分子家庭”:我父亲是学无线电的,母亲是学分析化学的。充其量也只算是“双料理科”家庭,少点人文气息;小时候没读过什么人文经典,不过爸爸妈妈从来都不给我太多的限制,只是根据我的兴趣,讲讲各种有意思现象背后的原理。而且,托“理工科”的福,我很小就在母亲实验室用氢气充过气球,用水银温度计测过温度,用比自然教科书上精密得多的仪器制过蒸馏水;也在父亲实验室的示波器上见过各种无线电波的“样子”,在中秋节用天文望远镜看过月亮上的环形山…当然,为此也弄过不少笑话:小朋友们都喜欢互相吹嘘自己父母的工作,有的说自己爸爸是解放军,有人说自己爸爸是大干部,我说“我爸爸是研究电子枪(电子枪是阴极射线管显示器里的元件)的”,当即引来大家的不服气,而且老师也没听说过什么是“电子枪”,于是宣布我在吹牛……

读大学之后,曾有一段时间我总抱憾小时候缺了“人文经典”的课,但这些年陆陆续续看了些书,看法又有改变:虽然没动多少人文,但大言不惭地说,好歹受了点科学的熏陶。真正的科学,总是能“养住”人的好奇心,把精力引导到大千世界的奥妙中去;即便不从事尖端的科学研究,多了解一点点科学,也能大大丰富自己的认知,看到与之前大不一样的世界,生活也会因此多了不少妙趣。

但是,要保持对科学的兴趣,对我们来说并非易事。现在许多人说起“科学”,想到的要么是不苟言笑、木讷寡言的孤僻,要么是全知全能、四处指点的霸气,所以多少有些“敬而远之”的味道。我有幸从小就接受科学的“浸染”,能够以柔润自然的方式体会到科学的妙趣,欣赏知识之美,并保持至今;另一方面也时常有些惋惜,我们本身就缺乏科学的传统,当今的科普又缺乏“柔润”,所以科学或被奉为神明,或被斥为外夷,总之就是“科普不得法”,许多人抱怨生活无聊乏味,这或许也是原因之一。

不过,科学松鼠会算是科普中的异数。借用革命导师的话说,“让科学流行起来”的口号,给科普增加了中国作风和中国气派;虽然某些人觉得不够严谨,但事实是最有说服力的:以我的经验来说,活动总是妙趣横生,嘉宾也总是和蔼严谨,这正是我所欣赏的“柔润”的方式。尤其是创始人姬十三,我见他之后最高兴的是:如今终于可以正经讨论我看《恐龙特急克塞号》时的奇怪念头——“如果几千万光年外的外星人,看到了恐龙灭绝的情形,用录像机录下来,再传回地球,我们就可以知道恐龙灭绝的原因了”,这样的人作“大当家”,还有什么好说的?后来参加“科学嘉年华”的经历,更是肯定了这一点。

在北京的时候,我参加过松鼠会好几次活动,大感意外的是,有许多年轻的家长带着孩子来参加松鼠会的活动,看到他们,我总是想起自己的童年,继而心生羡慕:他们要更加幸福,因为他们遇到的科普更丰富,更好玩,也更深刻;这样的孩子,一定能从容面对科技更加发达的生活。

今天看到松鼠会“寻科学逃兵”的活动,我立刻答应帮忙吆喝两声:年轻的时候,能做点自己真正喜欢的而又有意思事情才好,哪怕累,也是有意思的累(借用韩寒的话说,等你老了回忆自己的年轻岁月,至少敢说真正做了点有意思的事情);真正对科学有兴趣的同学们,不妨大胆去争当“逃兵”,我相信,科学的逃兵,能在松鼠会“淘”出点意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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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个故事是这样说的:一群傻子,每人得了一笔钱,纷纷去开加油站,因为他们傻,所以加油站如天女散花一般开得到处都是,高山上有,峡谷里有,池塘边有,平地旁也有;也因为他们傻,所以咬定青山不放松,坚持不换地方;结果,过了几年,只有平地旁的加油站存活下来,其它地方的加油站都销声匿迹了。
故事的道理很简单,所以如果听到“傻子那么傻,他开的加油站怎么可能维持下来呢,肯定是冥冥之中有神灵帮助”的说法,许多人多半会笑出声来。是的,这故事很简单,其中的道理也不难明白。那么,换一种形式呢?
同一个物种的生活,因为变异(Variation)而出现不同的个体,这些差异又被后代继承(Inheritance)下来,经过自然环境的选择(Selection),最终有一些个体表现出适应环境(Adaption)的特性,生存下来。本来毫无方向的随机变异,与自然条件较量之后,最合适的个体存留下来,表面看来竟然是“被定向选择”的结果。达尔文的学说,大致就是这么回事,更简洁点说,就是Darwin’s VISA
尽管“傻子开加油站”的例子很容易想明白,达尔文的学说却没那么容易被所有人接受,姑且不说那些坚持神创论之类观点的人士(参考鄙人翻译的《对神创论呓语的15点回复》(一)(二)(三)(四)(五)),即便是“相信”进化论的人,也多半“都以为自己懂进化论,其实只是一知半解”。故而,把达尔文的理论梳理清楚、阐述明白,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,也正是本周日(11月15日)松鼠会组织的“达尔文与达尔文革命”讲座的目的。

本次的主讲人是王道还先生,王先生来自海峡对岸(现任台湾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人类学组助理研究员),讲座的当然也不同于我们常见的风格,他能恰到好处地把每个“知识点”后面的故事娓娓道来,颇有令人耳目一新的感觉:

  • 达尔文虽然身为科学家,却是不同于当代的职业科学家,而是一名绅士科学家,对职业科学家来说,科学是工作(job),而对绅士科学家来说,科学是召唤(vocation),当然,这也与19世纪的社会环境有关;
  • 达尔文身世煊赫,外祖父是Royal Potter,祖父是Royal Doctor,仅凭此,他其实不需有所作为,也可以过上殷实的生活,也不会是默默无名的小辈;
  • 达尔文先在爱丁堡大学念了两年医学,又在剑桥大学念了三年神学,真正有兴趣的,却是自然史,所谓自然史(Natural History),更确切的说法是“自然誌”,因为在古希腊语中,history的含义乃是inquiry。
  • 达尔文能登上小猎犬号进行环球航行,是因为小猎犬号的船长费兹罗(Robert FitzRoy)需要一名随从,当时英国海军的船长不容许与船员有私交,所以费氏报告要求一名随从陪同航行,“可进行自然史研究”的招牌,通过费氏父亲所在的剑桥大学校友圈子,吸引到了达尔文;
  • 达尔文登上小猎犬号,收到费兹罗的礼物——赖瑞的《地质学原理(第一卷)》,依靠这本书,他完成了关于自然史的训练;到了南美,尤其在智利,先后见识到火山爆发和地震,他由此开始想到,五花八门的自然奇景,可能并非上帝的创造,或许也是大自然伟力的结果;

……

仅仅讲述这样的小故事,也就难免沦为《你可能不知道的xx点》之类的轶事文章;可如果把这些小故事一一对应到达尔文的学说,再把来龙去脉梳理明白,就是需要兴趣和功力的事情了。而且,王先生更上升一个高度,说明演化乃是永恒的过程:生物要生存,就必然对环境有所影响,而受其影响的环境,又要重新“选择”生物,这种动态平衡的过程,就是“演化”。他纵横捭阖达尔文理论的劲头,让我想起 James W. Loewen讲美国历史 时提到Helen Keller的情形,当时Loewen从Helen Keller是一个社会主义者的故事讲起,联系到社会大环境,讲出一片新天地,同样让人大呼过瘾。
不过,Loewen的课只能听录音,王先生的讲座就可以去现场了。现场的好处就是,讲座听完还有提问的环节,我有机会说了一点自己的看法,王先生也热情回应(还收获科普赠书一本)。这里再加上自己的一点想法,列在这里,权当结尾:

  • 王先生认为,达尔文的理论应该是“演化”而不是“进化”,“进化”应当是Progression,有明确的标准和方向的,这一点我很赞同。但是中文的“天择”就难免误导:在中文里,“天”并不对应物质自然,而更多带有人格特性、道德色彩,所以“天择”的说法难免让人误解为“苍天(上天)在选择”;
  • 王先生也提到哈耶克与达尔文思想的相似性,恰好,我也稍微读过一点哈耶克(国内出版的译本几乎全部读过,英文原版也稍有涉猎),这确实是一个有意思的问题,哈耶克也提到,货币之类文明产物,并非“智慧设计”的结果,而是在人类历史中不断选择、淘汰的结果(所以统一计划经济必然导致文明的灭绝),但是,达尔文研究的是自然问题,哈耶克研究的是人类社会问题(王先生也说,自然选择的问题,与意志和动机无关),二者虽有相似之处,但是否可以互为佐证,在我看来,还没有确切成立的论证。

2009年3月的一天下午,我在某家饭馆静候各位已知未知朋友来相聚。七点多,进来一位文静白皙的理工男,虽然不认识,但听他打探的口气,我确认他是来这桌吃饭的。打过招呼,才知道是松鼠会的大掌柜姬十三(想起来真荣幸呀),我连忙说“我知道你们我知道你们,德国之声评选十佳中文博客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们了……”。
一下子,陌生感就卸去了大半,我们就开始像熟人热切地攀谈起来:从我印象深刻的《第一推动》丛书,到科普先驱站点三思科学,再到妙趣横生的博闻网,都成了我们的共同话题;最后我还说起了自己幼年的奇思妙想:既然我们能看到几千万光年外的星球“几千万年前”的样子,那么,距离我们几千万光年外的外星人(如果有的话),是否可以看到地球上的恐龙是为什么灭绝的,用录像带记录下来,再发送回地球(如此一来,几千万年后我们就“可以”看到恐龙究竟是怎么灭绝的)?这个“异想天开”的想法,姬十三丝毫也没嫌弃,反而正经地跟我讨论了一番可能性——这样的“待遇”,对我这种“科学票友”来说,算非常非常难得咯。
从那个晚上开始,我知道,松鼠会的口号“让科学流行起来”不会仅仅是一个口号。所以,前些天知道松鼠会要举办“科学嘉年华”大型科普活动,我就非常有兴趣参加了。

(more…)

虽然医生嘱咐要静养,可谁让“小姬看片会”那么好玩呢?周六下午两点钟,我顶着大太阳来到微软亚洲研究院地下一层的会议厅,加入了第9期小姬看片会。

本次看片会的主题是“人工智能如何改变世界”,选的影片是BBC的VISIONS OF THE FUTURE。这样“科技含量高”(用松鼠的行话说,就是“高级”),又比较偏IT的主题,放在这里举办(尤其还有免费饮料提供),真是再合适也没有了。
参加的人很多,看来大家热情都比较高,我首先找了个僻静地方“潜伏”下来,过会儿居然有人来打招呼,一看居然是刘未鹏,不久又遇到图灵的刘江老师。寒暄一阵,眼看影片要开始了,我提议搬三把椅子坐到中间的过道里,这样比较靠前,大家一致同意,于是搬了三把椅子,在过道里前后排成一列,影片正好开始。

影片分好几个方面,介绍了广义上的“人工智能”:模拟人类行为、虚拟现实、机器与生物的结合等等。关于狭义的“人工智能”,也就是与“智慧”相关的内容,并没有占太多的比重。我觉得,作为科普影片,这样的安排,是没有错的。
影片结束之后,照例是嘉宾与观众的互动环节,这次的嘉宾都很“高级”,几乎都是IT专业人士,即便有研究科幻非IT人士,来头也相当大。难能可贵的是,他们回答起问题来,丝毫没有普通人想象中的“死板”,而是妙趣横生,许多时候台上台下笑成一片,这正好应了松鼠会的口号:让科学变得有趣。另一方面,它也说明,活动办得非常成功。

我不是研究人工智能的,只是以前稍微看过一点点资料,参加完这次活动,也有两点想法,可惜小姬没给我当场提问的机会(观众实在是太热情了),写在自己blog上吧。
关于“人工智能”,我想大概可以分为好几个方面,之一就是“仿真”(也就是模拟生物体的机能),在片中我们可以看到,现在已经有机器人可以惟妙惟肖地模仿人类的许多行为,譬如会走路的机器人Asimo;换句话说,神秘而简单的生物行为,可以通过物理模型、数学公式来分解,加以实现。人类“潜意识”里的某些“感性”动作,譬如“向前走五步”,可以转化为一系列精妙的指令,以另一种方式来“理性”实现。当然,这个方面也存在困难,譬如王启宁博士所说,用电气元件模拟生物行为,总是存在若干困难,因而有时候,“电气元件–生物”混合的方式,反而效率更高。这一点在影片中也有提及,研究人员记录了小白鼠脑内的海马区(与短期记忆相关的区域)在不同情况下的电流脉冲,再照这些规则制造出芯片,植入小白鼠体内,据称“反应速度提高了40%左右”。我对这个例子很有兴趣,可惜,它在影片中只是一带而过。
另一个方面,也是大家非常感兴趣的方面,就是“机器能否具有智慧”,或者说“机器能否像人一样思维”。这个问题,关于这个问题,前面有过著名的图灵检验,后来塞尔教授又提出过“中文屋子”问题,于是产生了“强人工智能/弱人工智能”的分野。按照程序的逻辑,我们关心的是“接口”,而不是“实现”。也就是说,不管我们面对的“其实”是机器,还是人,只要我们无法做出区分,就可以认定,对方“就是”人,虽然就其“本质”上来说仍然是机器。我之所以对那个小白鼠的例子感兴趣,原因也在这里:如果我们不去关心这些脉冲所“承载”的意义,而只是在“黑屋子”外,模拟我们观察到的一切,能产生完全相同的结果,那么或许可以说,电脑模拟的这些信号,本身也“承载”了同样的意义?
关于这个问题,现场的毛老师也提到,关于“什么是人(智慧)”,我们目前可能很难给出一个确定的定义,而只能通过多个特征加以描述和归纳,如果机器实现了这些特征,我们仍然“愿意”觉得,这还是与人有区别的,或者说,大家心中,其实多少还有一点对“人类本质”的偏执。在我看来,这有点类似波普尔所说的“本质论”和“标签论”的关系,通过“贴标签”而不是“追求本质”的方式(譬如把某种现象定义为“重力”而不是研究“重力的本质是什么”),科学已经取得了长足的进展,未来有一天,如果我们彻底无法区分面对的是人还是机器,我们是认定“这就是人”,还是心智紊乱,或者苦心积虑地找到另一种“定义”,把对方排除出“人”的范畴?这是个有意思的问题。
另说一点,在看片的时候,我忽然想到象棋与围棋,机器“深蓝”已经可以在国际象棋上打败人类世界冠军,但是对于围棋,目前人工智能却束手无策,最好的围棋程序,也敌不过一般的围棋爱好者。大家认为,主要原因是围棋的可能性太多,决策树太过复杂,超过了目前计算机的计算能力。如果人类的大脑能够处理这样两类计算量迥然不同的任务,这到底说明,我们理解棋类游戏的算法思路有问题(也就是说,大脑的运算能力是一定的,只是我们还没找到围棋的高效算法),还是人类大脑的运算(思维)能力,其实是不能以单一维度衡量的(从某个维度上来说,在解决围棋的问题上,大脑可以展现出远远高于象棋的计算能力)?

好了,闲话这么多,就此打住。最后给松鼠会提两点意见:
1.我看片的时候,听讲解的同时看了看字幕,发现字幕有一些翻译错误,所幸不是很严重。因为字幕是合成在影片一起的,所以,这样的问题也不能怪罪松鼠会。不过以后准备材料时,多注意一些这样的细节(如果同一部片子有多个字幕,不妨选择质量最好的那个版本),另外互动环节如果出现问题应该当时纠正(比如有人说“吃转基因食品,我们的基因就会随之变化”,应当有人马上澄清),可能更好点。
2.如果能够在影片结束后,做一些入门性的背景介绍(譬如这一次的,可以介绍图灵检验,中文屋,图灵完备性等概念),这样可以真正“以科普为中心”,而不会“以影片为中心”,对主题起到辅助和补充的作用(而不限于影片所介绍的知识),在专业的嘉宾和热情的观众之间夯实基础的沟通桥梁,效果可能更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