Year: 2024

德国生活点滴:歧视比你想象的要复杂(续)

上一篇文章里,我列举了一些种族歧视现象的亲身经历,引发了许多读者的讨论。但是让我略感遗憾的是,许多人大概没有注意文章的标题,没有觉察到关键是“比想象的要复杂”,所以直接给出了一个简单的论断。

我的本意绝不是强化已有的简单粗疏的刻板印象,而是希望让大家知道,种族歧视这回事,有许多的侧面和细节。了解这些侧面和细节,有助于我们形成更立体的认知。

于是就有了下面这些内容,希望能引发大家的思考。

种族歧视是一种最简单粗暴的歧视。

许多人都知道,“歧视”的英文是discriminate,准确的意思是“区别对待”。既然要区别对待,就自然首先必须有办法区分。目力所及,似乎没有人愿意“区别对待”与自己完全同样的人,而总是要先找出一点区别来,再实行区别对待。

所以,种族、口音、家庭出身、经济能力等等各种因素,都可以成为“区别”的指标,由此催生出区别对待。在这些因素当中,种族大概是最容易识别的特征——判断口音需要等对方开口,家庭出身、经济能力等等因素就更是要全面接触才可能了解。唯有种族,具体来说,绝大多数时候是相貌和肤色,是可以远远一眼就望见的。

也恰恰是因为这个原因,种族歧视特别容易引起反感。

这些年来,我得到的一条重要的生活经验是,如果你希望指出对方的问题,但又不纯粹是为了激怒对方,那么最好不要归因为一些木已成舟,对方无法改变的因素,否则对方多半会恼羞成怒。

举个例子,你觉得某人的口语表达还可以更好一点,完全可以直接给出具体的建议。但是如果从“经济不发达地区来的人就是口语差”,或者“个子矮的人就是没自信心来表达”,那几乎一定会制造矛盾。因为“口语表达”是可以改进的,加以锻炼将来肯定更好,而“不发达地区来的人”和“个子矮的人”就像烙印一样,是无法摆脱的。这种话说出来,对方哪怕有意愿改进,也会觉得无奈甚至恼怒。

种族歧视也是这样,“种族”同样是一种烙印,是无法摆脱的。所以当对某些人的判断与种族挂钩的时候,他或她必然感到无奈甚至愤怒。况且老话说“人上一百,形形色色;人上一万,千奇百怪”。哪怕是同一个种族的人,也可能在肤色、相貌之外完全找不到相同点。先入为主地用种族去对其他人下判断,无论是从情感反应上,还是从逻辑上,都是站不住脚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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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国生活点滴:歧视比你想象的要复杂

去年初的时候,小朋友冰球俱乐部来了个新教练Robo。Robo来自加拿大,总是一副很健谈很乐观的样子,而且很喜欢放音乐,把整个训练场搞得热情四射。最关键的是,小朋友们好像都很喜欢他,不但许多动作耐心示范,对每个人的指导也相当到位。而且,他的英语很好,人又很喜欢开玩笑,所以我们交谈很多,他总是跟我说:“你家的小朋友超级酷的,不要给他太大压力,只要他自己运动起来足够自在,能够持续练下去,就是最好的。”

没想到的是,到去年9月份,Robo忽然神秘失踪了,没有任何征兆,也没有任何说明,就此人间蒸发了一般。问其他的教练,也是语焉不详。小朋友训练完,偶尔会失落地跟我说“好久没看到Robo了,不知道他哪里去了。”

3月份的时候,一个偶然的机会,我又见到了Robo,虽然当时时间很紧张,只是打了个照面,但我要他留下了联系方式。

当天晚上我问他:哥们,你怎么忽然就不见了,大家都很想你啊。

过会儿我收到他的回复:我也很想念小孩子们,你儿子很酷……我现在没在那个俱乐部了,因为其他几个教练总是或明或暗地针对我,仅仅因为我的肤色,这是我受不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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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德国, 全远程+共享空间办公,是什么体验?

注:原文发布于2023年1月16日

到1月份为止,我已经体验了几个月的全远程+共享空间办公了。有不少朋友听说之后很有兴趣,问我到底是什么感觉,所以我简单介绍下个人的体验。

背景

2019年末、2020年初开始在全球流行的Covid-19对远程办公来说,绝对是黑天鹅一般的存在。因为疫情导致的社交隔离措施,极大影响了各大公司的正常运转。

所幸,IT类公司受到的影响比较小,只要求员工“面对屏幕编程”,不必亲临现场。所以,许多IT公司也谨小慎微地开展了远程办公的试验。

从我所知道的结果来看,不少美国公司并不特别喜欢远程办公,比如Google,一旦社交隔离措施有所放松,就忙不迭要求员工回到办公室,盖因为公司认为远程办公严重影响合作效率。

与此相反,不少德国公司反倒是逐渐适应了远程办公的节奏,纷纷降低对员工“到办公室上班”的要求,许多公司甚至可以支持百分百的远程办公。

这里要提到的是,德国公司说的“远程办公”往往是货真价实的“远程”,而不是一些人理解的“家和办公室在同一个城市,只是不用去办公室”而已。

因为德国IT行业缺人严重,而且许多德国公司并没有那么“互联网”,而是依托实业开展业务,所以据我所知,目前不少公司非但没有裁员,反而都在大力招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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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年人找工作,不值得那么多愁善感

注:本文发布于2023年2月6日

最近硅谷几大公司都在裁员,看了些报道,被裁的员工真是不好过。损失经济来源不说,有些人还面临身份问题,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。

我也留意到,不少被裁的人会不停追问自己:为什么我会遇到这样的事情?为什么这样的不幸会降临到我头上?……

实话说,我挺能理解这种态度。这挫折如此巨大,似乎又来得全无预兆,不由得让人对命运、对人生、对世界产生深重的怀疑。尤其是对已经走入社会,取得一定成就(如果非要抠字眼,那就用“进展”吧)的人来说,更是如此。

但是我更想说,如果被裁员了,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下一份工作,哪怕只是机械地行动。要知道,成年人找工作,容不下那么多愁善感。

我之所以这么说,是有切身经历为基础的。之前我讲过找德国工作的经历。最开始是信心十足的,因为虽然毕业多年,手艺没丢,基础还在,随时打开leetcode,中等难度题目基本都不在话下,不但能解对,解法也基本接近最优。既然网上都说“刷题就能找到工作”,估计自己应该没大问题。

没想到真的找起工作来,仍然充满了意想不到的挫折。如果不相信,我且举几个例子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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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读《园丁与木匠》

虽然早就听说《园丁与木匠》是关于育儿的好书,但一直没开始读。最近终于翻开这本书,才发现属于“拿起就很难放下”的类型,加班加点读完,收获不少。

关于这本书的价值,已经有许多书评讨论过了,所以我想略过微言大义、长篇大论的叙述,谈谈我印象最深,也是最打动我的三点细节。

第一,儿童的学习方式

小孩子觉得拧螺丝很好玩,想自己动手拧一颗螺丝。于是,他打开了工具箱,对着琳琅满目的工具,他不知所措。一会儿摸摸钳子,一会儿试试扳手……这时候,旁边的父母应当怎么办?

在大多数情况下,父母大概会直接告诉孩子,“亲爱的,你应该用螺丝刀,来,我告诉你”。耐心一点的父母,大概会潜心观察一段孩子的举动,再设法“引导”他到正确的工具上来。在父母眼里,孩子当然不可能一开始就找对正确答案,所以做各种尝试也是情有可原。但是另一方面,也不应该“在错误的路径上摸索太久,浪费时间”,应当“迅速识别出正确的答案”。

无论父母有多少耐心,在他们眼里,孩子找到拧螺丝的工具的过程,都是个“不断接近正确答案”的过程。这个过程越短,孩子就越“聪明”,或者说“学习效率”就越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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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见,或许就是再也不见

陈皓(Haoel,网名“左耳朵耗子”)上周六因为突发心梗去世了,享年47岁。

我跟他虽然聊过好些次,但只是微信好友,从未见过面。回看微信记录,当年稀松平常的一声“再见”,已经成了“再也不见”。

许多人在缅怀他,许多文章提到他的时候,会用到“骨灰级程序员”、“技术大牛”这样的称呼。但如果仅仅用这两个词描述他,断然难以解释,为什么他的突然去世,会引发互联网上怀念的狂潮。

所以,我更愿意按照自己的经验,把他描绘为“有坦诚追求,兼具趣味、操守、胸怀的技术人”。恰恰是因为这样的人在这个年代太稀少,而这些品质又让众多人赏识和受益,大家才会如此地怀念他。

这个年代,做技术(仅指狭义的IT)的人很多,愿意分享的人也不在少数,其中不少还可以算世俗意义上的“成功者”。

但是,若仔细去看他们分享的内容,总感觉不够真诚。总感觉作者希望往高深了靠,目的也没有那么纯粹。你若提一些小白问题,迎来的往往是“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?”的反问,或者“要谈这个问题,你先去看几本书再说吧”。话是这么说没错,但无数的初学者也往往因此打了退堂鼓。

但是陈皓的分享不同。我已经不止一次地看到有人提起,他分享——更准确说,是“创作”——的内容质量很高,而且总能做到“深入浅出”。哪怕是小白读者,看完也确实能有收获,如果还有兴趣,更可以跟着文末的链接,顺藤摸瓜探究更广阔的世界。

这让我想起我佩服的一位记者说的:记者写文章的最高境界,就是不表达自己的观点,因为记者的观点应当来自于他的素材。只要把这些素材摆出来,读者读完报道,观点就自然形成了。要做到这一点,需要对素材有足够的信心和把握,外加真诚和坦荡。

能做到这一点的记者,着实不多。陈皓虽然不是记者,他写的技术文章却能让读者得到类似的结论——要知道,技术讨论往往是非常容易擦枪走火的——可见他运用素材和逻辑的功力,以及更重要的,他的真诚和坦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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姨妈还是姑妈,这是一个问题

2022年我接手了一本技术图书的翻译,拖拖拉拉到现在,也快截稿了,现在能做的,就是反复审阅,查漏补缺。

但是,有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,始终得不到解决,那就是“姑妈-姨妈”问题。

书的最前面有某业界大牛写的“丛书编辑前言”,里面提到my grandson is learning from his aunt, my youngest daughter。众所周知,英文里亲戚的称呼远比中文简单,grandson既可以指孙子,又可以指外孙,aunt既可以指姑妈,也可以指姨妈。

所以从逻辑分析,grandson可能是“孙子”也可能是“外孙”,那么my daughter对他来说既可能是“姨妈”也可能是“姑妈”,因为文中再没有相关的信息,任凭你分析,也不知道哪种组合才是对的。

因为之前一直忙着处理正文,这个问题一拖再拖。眼看要交稿了,没办法,我才给作者发电子邮件。对方是业界大牛,这个问题又如此的“细枝末节”,那么他会不会回复,有没有耐心回复,我完全不知道。

不料,周日晚上发的邮件,周一早上就收到了回复。不但用词非常热情,而且耐心画了一张家族谱系图,告诉我grandson是大儿子的儿子,his aunt是第二个女儿……

看到这样的回复,我不仅哑然失笑,也想到很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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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长能接受孩子“半途而废”吗?

注:原文发布于2023年12月22日。

上一篇文章(坚持了两年之后,小朋友突然不想去打冰球了…)发出来之后,出乎意料阅读量竟然创了近期新高,也收到了不少反馈,看来育儿确实是如今许多人关心的话题。

在我收到的留言中,有好几条都提到,小朋友“选择要学的东西之前应当谨慎认真,一旦自己做了决定,那么再苦再累也要坚持”,万万不能“半途而废”。这个说法我非常熟悉,“半途而废”这四个字更是深深触动了我。确实,我反复想过,也和家里领导讨论过这个问题:身为家长,你能接受孩子“半途而废”吗?

答案当然是“不能”。

我写过自己小时候学手风琴的故事。那时候也有很多泪水、挣扎、反抗,每次闹到不可开交,我父亲就一本正经地说:“这是你自己选的,当时问你要不要学,你说要学,既然说了就必须做到……”

然而我还是没有能坚持下来,学了十年之后终于以“学习更重要”为理由自我解脱了。

等到再捡起来,已经是自己成为父亲之后。有更多时间练琴,更是到了欧洲之后的奢侈享受。虽然现在周围人都反馈我弹得还可以,也因此交到了不少朋友,但内心仍然有遗憾,一些很想弹的曲子,因为对我来说太难,实在是举步维艰。

如果当时没有半途而废,该是多好的一回事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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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orricone,幸运的人终会相见

音乐会还有十分钟就要开场,大多数观众已经落座,而我右手边还有一个空位。

“Entschuldigung, entschuldigung(德语:劳驾)”,说话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爷爷,他一边说,一边慢慢挪动到我旁边的位子坐下。我才发现,他是和老伴一起来的,但两个人没有买到一起的位子,他的妻子坐在了前面一排。

“嗬,今天的人可真够多的,要换到一起估计也没戏了。不过我猜,如果我说自己感染了Covid-19,肯定周围这一圈都会空出来”,他好像是在笑着自言自语,又好像是在跟我搭话。

“是啊,不过那样估计您也进不来了”,我回答。

“年轻人,你也是来听Morricone音乐会的吗?这可真有趣,今天来的大部分可都是我们这种老年人……”

趁音乐会还有几分钟才开场,我跟他聊起了自己与Morricone的缘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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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德国,我陪小孩学音乐

以前我写过自己学手风琴的爱恨情仇,也写过我在上海的手风琴老师(教师节,忆夏老师)。没想到,几十年后,异国他乡,自己刚上小学的孩子仍然选择了学习手风琴。比较他的学琴经历和我的学琴体验,还是有不少感慨,既能重温孩子学琴的兴奋和厌倦,也能体会家长送孩子学琴的不易与纠结。
以下,记录了我的若干感慨。

一开始,我并没有希望小孩去学手风琴,甚至都没有强烈希望他“学一门乐器”,只是希望他对音乐有些兴趣。

生活经历告诉我,与其他人的交流,尤其是与来自不同文化和国度的人的交流,语言固然重要,但不是唯一重要。许多时候,爱好和趣味反而更加重要,能突破语言的藩篱,迅速构建起友谊的桥梁。体育是这样,音乐也是这样。所以,对音乐有兴趣,是很好也很重要的。

但是家长也都知道,要让孩子对音乐“有兴趣”,并不是一回容易的事情。小朋友可能愿意跟着歌曲唱唱跳跳,但也仅此而已了。如果要更进一步,往往兴趣就会迅速退场。

该怎么办呢?大概可以从跟小朋友一起玩开始。

在德国,似乎到处都有音乐学校。就拿本市来说,市中心有大名鼎鼎的巴赫音乐学院、门德尔松音乐学院,但全市各地都有小的音乐学校。许多学校名为“学校(schule)”,其实并没有围墙也没有院子,只是在楼房里租用了几间小的教室而已。老师也未必都“技艺精湛”,起码也是持证上岗,专业素质有保障。而且,许多课程本来就是入门级别的,未必要那么“高精尖”。

距离我家走路五分钟的地方,就有一所音乐学校。我在网上看了他们提供的课程,又实地看了学校的环境,决定签约Instrumentenkarussell课程。不要被德语长长的单词吓倒,其实它也只是两个单词的组合,前面是Instrumenten,“乐器”的复数,后面是Karussell,也就是“旋转木马”。合起来的意思,就是让让小朋友“玩遍各种乐器”。

具体安排是,在6个月的时间里,每周上45分钟课程,每两三周由一位专门的老师带领小朋友尝试一种乐器。键盘乐、弦乐、管乐、打击乐的典型乐器都有涉及。费用是每月40欧元,相当实惠。

很快我就发现,对小朋友来说,这是相当有趣的事情。一方面,老师的任务并不是一本正经地“教”,而是带孩子对乐器形成感性认识,所以除了演示,还有相当多的时间是在跟小朋友互动。另一方面,能跟小伙伴一起玩,对小朋友来说是非常快乐的事情。男孩子们很快就发现,Posaunen(英语的trombone,长号)是一种很好玩的东西,因为它的声音听起来“像放屁”——在调皮这一点上,世界各地的小朋友似乎都差不多。

能先玩遍各种乐器,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学,学什么乐器,对孩子来说,是充满了快乐的安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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