Year: 2017

从Uber性骚扰,到IT祛魅

自从滴滴打车和Uber中国合并之后,Uber似乎很久没有进入过我们的视野了。不过就在前几天,它再一次成为了舆论的焦点。

可惜的是,这次Uber成为焦点不是因为正经业务,而是因为性骚扰。按照女当事人Susan J. Fowler在自己博客上的说法,她2015年加入Uber负责SRE的工作,入职第一天她的上司就对她进行明目张胆的性骚扰。当然这还不是最火爆的,最火爆的是,当她选择向更高级领导和HR投诉时,得到的答复是“这个人绩效很棒,惩罚他并不是好的选择”。于是这位当事人面临两个选择:要么去其它团队,要么继续工作,但可能被上司在绩效评定上穿小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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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诗文不是看上去那么美好

很久没有看电视,最近才知道央视的《古诗文大赛》成了热门,结果也引起了不少讨论。古诗文大赛我没看,冠军的情况我也不了解,所以不评价。不过身为一个对古诗文一直有兴趣的票友,我挺愿意讲讲自己对古诗文的看法。

古诗文大赛结束以后,社交媒体上有一种论证“古诗文有用”的论调流行开来,那就是:你看到江山春色,如果你懂得古诗文,你就会背“日出江花红胜火,春来江水绿如蓝”,如果你不懂古诗文,你就只会说“真他妈的漂亮”。类似的场景堆叠起来,就能证明懂古诗文很重要。

这种论调看来相当有道理,因此很多人转发,但它是有问题的。

有什么问题?假设我们自己身临其境,眼前就是那些美景。这时候最重要的是什么?恐怕不是去背诵甚至附会几句古诗文,而是去真切感受和体验这种美,得到身心的愉悦。

“真他妈的漂亮”当然不好,因为它不高雅,煞风景。然而更重要的是,这样的表达太粗疏,缺乏对美的细致、具体的感知,丧失了丰厚和立体的感觉。试想两处美景,一处是“星垂平野阔,月涌大江流”,一处是“日出江花红胜火,春来江水绿如蓝”,看诗句我们当然知道它们都很美,但是截然不一样的美。但如果只会说“真他妈的漂亮”,就分不出来到底有什么差别。

进一步说,“真他妈的漂亮”这种说法看起来简单直接,问题也正是因为这种简单直接。因为简单直接也意味着单调苍白,没有了细致的分寸,只有“越来越强烈”一个方向。这就好像吃多了重口味的菜,反而觉察不出食物的原味了。

所以,要想细致、具体地体会美,要想获得丰厚立体的审美愉悦,就必须脱离简单粗陋的表达。但是,是否就必须依靠古诗文呢?不是的。千百年来人类对于美的描绘,对于审美的记述,对于思绪的表达,是有万千种方式的,不仅限于古诗文。

海明威在《老人与海》里对于老人黎明出海的描述堪称丝丝入扣——黑幕里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,飞鱼从远处飞起在近处落水的声音——读过之后我有几次在水边、在海边想起,这种感觉未必比不上背诵古诗文,甚至可以说这种比较是没有意义的,因为古诗文里没有这样的描写。

还有莫奈的《睡莲》,虽然我之前在各种美术书上看过很多解读,但看到真迹的那一刻,我觉得那种美直接地、赤裸裸的传达过来,瞬间震慑了我,所有的解读都显得苍白无力。以后在晨昏看到类似的美景,常常会想起莫奈的《睡莲》,想起他对于光与影的独特视界。有这种经历,会不会背诵古诗文,丝毫不影响我对于美的体验。

当然,我并不是要否认古诗文的价值,只是不赞同把古诗文的价值“矮化”到看到美景能背诵的程度。我们应当清楚,重要的是让古诗文帮我们丰富对美的感觉和认知,而不是把我们对美的认知装进古诗文的描述里。或者说,不是要“我注六经”,而是要“六经注我”。

可惜的是,单纯的背诵古诗文,必然达不到“六经注我”的目的。我们都知道,唐朝著名诗人贾岛花了很久时间思考“鸟宿池边树,僧敲月下门”还是“僧推月下门”,最终才得到解释。如果你单纯背了一堆古诗文,却答不上来甚至根本不知道、没想过这个问题,那这种背诵基本没什么用,甚至是相当可悲的。

这也是我的现身说法。从小接受的教育里有很多古诗文的背诵,“熟读唐诗三百首,不会作诗也会吟”的说法也相当流行。但是这些古诗文的价值到底在哪里呢?好像就是一些神奇的词句组合,一些感怀。虽然摇头晃脑能“找到点感觉”,但始终也只是“有点感觉”。诗文的高下如何判断,名篇有没有缺点,我们怎样能做得更好?这样的问题,从来也没有人解答过。

后来我读到了陈望道老先生的《修辞学发凡》,看到他对于古人文章的评论,才知道即便是“文起八代之衰”的韩愈,流传的文章其实也是有瑕疵的。后来又看了叶嘉莹先生、顾随先生对于古诗文的讲解,尤其是在古诗文的世界里纵横捭阖的讲解,有豁然开朗的感觉,好像终于看懂一点门道。再后来看到王鼎钧的《古文观止演义》,看到他对于各种名篇的评价,又有新的感觉:我之前竟然没意识苏轼的《后赤壁赋》是层层递进的结构,《岳阳楼记》是通过巧妙对比来引发慨叹亘古不变的道理。这些篇章我之前背诵过,但没有人引导和指点,就很难体验到其中的美。

每次谈到这些前人积累、专业门槛,就必然有人说这样有门槛,掉书袋不自由。但这也是不对的。既然涉及到“美”,这种评价就没有绝对的标准。比如杜甫的《江南逢李龟年》,顾随先生就觉得这首诗写得一般。但是听过梁文道在《一千零一夜》里把杜甫的境遇和诗中的典故细细道来,读这首诗的感觉又有不同,更深体会到沧桑隐忍的味道。这是对美的更丰富细致的体验,同时丝毫不影响我们从顾随先生对古诗文的评价中收获启发。

最后我想说的是,用心读古诗文还可能是有“副作用”的,需要有心理准备。

要知道的是,中国古代的“文”并不是今天我们所说的“文学”。虽然周敦颐才提出“文以载道”对说法,但长期以来,中国的“文”就承载了各种价值和希冀。前面提到了韩愈,我们都知道韩愈、柳宗元倡导了古文运动,影响一致持续到清代。韩愈、柳宗元反感的是魏晋以来单纯追求繁复华丽的文风(这正是今天很多人背诵古诗文所欣赏的);他们所提倡的,不但有自然、平浅、质朴的文风,更有对儒家学统的回归。什么是儒家学统?简单说,就是不只有“为学习而学习”,还有对价值的追求,不只有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悦乎”,还有“吾善养吾浩然之气”的慷慨坚定。

然而在当下的世界里,对学统的追求或许并不是那么受欢迎。不信的话,看看如今那些古诗文讲得头头是道的家伙们,谁身上有一点浩然正气的影子呢?

老虎吃人这回事

大年初一,老虎吃人,一起事件,两条生命。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,都是悲剧。

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,悲剧越来越展现出成为闹剧的可能,朋友圈里关于此事的文章接连出现,火气一个比一个大。这个结果,或许大家都没想到。

据我观察,逃票违规,翻墙有错,老虎吃人无可厚非,这些问题事实清楚,大家都没有争议。争议的焦点不在于当事人和当事虎,而在于外人如何看待当事人、当事虎,以及如何评价外人的看法,以及如何评价其他人对外人观点的评价……

那么我也来凑个热闹,谈谈我对“老虎吃人”的看法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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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译文】热闹驱动开发

按:今天在网上看到阮一峰推荐的《Hype Driven Development》,忍俊不禁,联想到工作中的很多经历又百感交集。趁春节假期翻译出来(练练手),与大家共享。


软件开发团队所做的软件架构或技术栈的决策,很多并没有经过踏实的研究和对目标成果的认真思考,而是不准确的意见、社交媒体的信息,或者就些是“热闹”的玩意。我称这种作派为“热闹驱动开发(Hype Driven Development,HDD)”,眼见它的危害,我赞成更专业的做法,就是“脚踏实地的软件工程”。下面我们一起看看HDD的来龙去脉,想想能如何改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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给你“想要”的,未必会让你更幸福

前些天《财经》杂志发了篇对今日头条创始人张一鸣的访谈,当时我只是觉得这篇访谈挺怪异,但也没多想。结果不久,这篇稿就四处被删了。再过不多久,知乎上又出现了“如何看待张一鸣的《财经》杂志采访?”的问题,并引出了不少回答。看来,这个问题确实可以多讨论讨论。

这篇访谈讲了什么?我尝试归纳如下:

  • 今日头条是技术公司而不是媒体公司,不承担“价值观”的拷问;
  • 如果非要问价值观,那么头条的价值观是“提高分发效率,满足用户信息需求”;
  • 用户需求,可以通过分析用户点击、阅读、分享、收藏等行为来发现;
  • 知识精英传统上总是希望强迫大众提高品味,这是不对的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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